第十七期
　　　　　　　　　　　　　黄妈妈和她的宝宝们　
　　最可怜的宝宝
　　最揪心的宝宝
　　最令人心酸的宝宝
　　
　　前言
　　在儿科工作了十余年，每天都有故事发生，每天都有些细微的情节牵动着我敏感的心。平凡的工作，却有着满溢的感动。今天，我把其中最难忘的一些事情记录下来，让这内心澎湃着的感动更加持久和热烈吧！
　　最令人心酸的宝宝是一个１６天大的男婴。小眼睛，单眼皮，胖胖的脸蛋，白嫩的皮肤，肉嘟嘟的小手小脚。正是这样人见人爱的胖宝宝，吃饱了妈妈香甜的乳汁后甜甜入梦了，因为妈妈没有守护在他旁边，一只贪嘴的大老鼠闻到了他身上的奶香爬到他嘴边找吃的，宝宝不经意地动了，惹得老鼠撒了野，把宝宝的脸，舌头，嘴唇都抓破了。送到我们这里时，满脸都是血，脸上一串串老鼠的爪印，有几处皮都掉了几块，那样稚嫩的皮肤怎经得老鼠凶狠的蹂躏？宝宝哭得嗓子都哑了，嘴里不停地呻吟，他用一种很无助的眼神看着我，小手在空中漫无目的地抓着，眼光中流露出脆弱。真是个可怜的宝贝！我们赶紧给他清创，打破伤风针，抽血，输液……宝宝饿急了，又哭不出声，小脑袋摇晃着，小嘴撅着，四处找吃的，但是舌头上的伤，让他使不上劲，也只能喝稍冷的牛奶。我给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喂，他也配合着很慢很慢地吸吮。总算吃饱了，我长长地舒了口气，腰已经累得直不起来了。接着，他又被噩梦惊醒了，手脚不停地抖。面对惊恐的眼神，满眶的眼泪，我感到心揪一般的疼痛，轻轻地抱起他，用温暖的手轻轻抚摸宝宝的脸蛋鼻子，眼睛，眉峰，然后从额头到发际到脑后温柔地爱抚。他开始还在我怀里不安的动着，片刻，就趴在我的肩头，让我轻轻抚摩他的皮肤，手自然地圈着我的颈，安然地睡去。一刹那，我心头涌起无限温情，阵阵悸动，牵扯着我的每一根神经纤维，我只是给予宝宝小小的安慰，他却这样信任和依赖我，此时的我就是他的保护神，就是他的天使！
　　幸好伤痕不深，宝宝没几天就好了，脸上也没留下伤疤，顺利出院了。但是我时常想，宝宝在睁开眼睛的一刹那一定看到那只老鼠了，丑陋的老鼠不知道给宝宝留下了怎样痛苦不堪的记忆？也不知道它会不会让宝宝的一生蒙上一层阴影？更不知道它会不会给宝宝带去一辈子的噩梦？我只能虔诚地祈祷，让宝宝忘记那只老鼠，忘记被咬后那一场噩梦，就让时间冲淡他的回忆，让他有一辈子的美梦吧。
　　 那已经是七年以前的事了。一位早产的女婴，只有０．８５ｋｇ，３０周，来的时候精瘦精瘦的，小而尖的脸，大大的眼睛，双眼皮，精致的小鼻子，薄嘴唇，皮肤薄得可以看见细小的毛细血管，浓密的黑发，葱白一样的小手，算是很美很精致的女婴了，我们给她取名叫小小。因为实在太小，治疗几天后家里就想放弃，抱回了家，后来奶奶觉得于心不忍，又送了过来，然后一直住到５０几天才平安出院。因为小小过早地来到这个世界，肺泡还没有发育完全，必须要靠很贵的药和仪器维持生命。但她顽强地坚持着，用并不宏亮的哭声表达她求生的欲望。她的眼睛水汪汪的，很懂事的样子，小嘴很倔强，把那种对生的渴求表现得淋漓尽致。
　　每天，我们都要在她小小的身躯上注射，抽血，做很多的治疗，而且，她也经历了几次呼吸暂停的危险，出现过新生儿硬肿症，新生儿高胆红素血征，新生儿肺炎……但是不管怎样，小小还是在顽强地生存着，如一株石缝中的小草，哪怕挤破了头，也要绽放出自己的那一丛新绿。慢慢的，小小可以拆除仪器自己呼吸了，有时候，甚至可以用小手抓着氧气鼻导管在那里晃悠。而后，就可以稍微进食了，我们用１ｍｌ的注射器，把妈妈的乳汁一滴滴地喂给她，她贪婪地吸吮着，美滋滋的表情，那样的幸福与满足。从最开始的０．５ｍｌ到５ｍｌ再到１５ｍｌ、２５ｍｌ，小小越吃越多了。
　　终于，小小度过了危险期，脸色也日渐红润，小手小脚也慢慢丰满起来。我每天上班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她，她在保温箱里摆尽了姿势，睡在我们专门给她做的“鸟巢”里，时而摊开双手双脚，舒坦的躺着；时而翘着二郎腿，两手抱在胸前；时而又把手含在嘴里，尽情地吸吮，时而双手握拳，高举过头，象享受日光浴一样的享受生活；在她呼呼大睡时，不经意会甜甜的笑着，或是微微皱着眉头，挤挤眼睛；最惬意的当然是我去看她时，她醒着，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我，那种眼神清澈，明亮，无暇得象秋日的天空。那种天真无邪，无拘无束，那种无所顾忌，无忧无虑的感觉总会在这种时候打动我，象一阵阵微风轻抚我的心灵，又象一丝丝小雨滋润我的心田！而最享受的是早晨的沐浴时间，把她脱光了，让她趴在我的肩头然后她会伸出手搂着我的脖子，将头俯在我的肩，赤裸裸的柔软皮肤紧挨着我的脸和颈。肌肤相亲的温暖感觉，如层层丝线缠绕我的心，紧紧地扣住我，包围我……小小对我是怎样的信任，在我并不宽广的肩上，她找到了久违的温情和安全感，而我也从她身上体念到做母亲的喜悦和责任。
　　小小到现在已经７岁多了，已经出落成一个大眼睛，小嘴巴的白皮肤小美女了。小小这个名字也伴随着她长大，她每年都要到医院里看我们，给我们带好吃的，把最漂亮的衣服展示给我们看，把她的好成绩与我们分享，她总记得是我们这群妈妈们救了她的命，是我们给予她最初的母爱，而且是最广阔最无微不至的爱。小小是我们的天使，在初临人世时就不曾放弃过对生命的追求和向往，在懂事之际也始终怀着一颗感恩的心！正是这样的追求与感谢，激励着我们更加辛勤的工作，更加虔诚的为宝宝们付出我们无私的爱！
　　也不能不说医学总会带给人奇迹，当年小猫咪一样的宝宝，出现了那么多的并发症，还没有经过如今系统的康复和功能锻炼治疗，智力水平，生活能力都不比同龄的孩子差。小小是我们全科人的骄傲，在这种时刻，怎能不欣慰？怎能不骄傲？我也要把祝福带给小小，祝愿她一生平安！
　　 我们曾经收治过很多对双胞胎，三胞胎，其中有一家三胞胎是最令人难忘的。老大，启航，男；老二，冰清，女；老三，玉洁，女；他们的妈妈在产科保胎一个月，爸爸就在那里想了一个月的名字，各式各样的组合，这三个名字是最终的结果。刚来的时候，三个小家伙都是粉嫩嫩，圆嘟嘟的，小肉球似的，非常惹人怜爱。过不久就显出各自不同的特点。启航最成熟，脸方方正正，虎头虎脑的，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很有做大哥的气质，小眼睛，双眼皮，塌鼻梁，阔嘴巴，不爱哭，吃饱了就乖乖的睡，很懂事；冰清长着秀气的五官，三个中间数她最轻，只有１．２５ｋｇ自然也就最小巧精致，小动作很多，娇气得很，不高兴了就吵个不停，手脚乱舞，两手握拳，踢得保温箱″咚咚″的响，誓有不喂她就要把温箱踢破冲出来的意思，到你伸手抱她抚摩她，哭声就嘎然而止，用最无辜的眼神看着你，眼角还挂着泪珠，小手紧紧的拽住你，弄得你老觉得抱她，痛她，怜爱她怎样都不够；玉洁是最调皮的，圆圆的脸，大眼睛，粗眉毛，很大气，端庄，体重最重，哭声最响，脾气最大，典型的湖南辣妹子性格，饿了就吵吵嚷嚷，咕咚咕咚喝完就心满意足的睡去，而且每次喝奶都要自己抱着奶瓶。她心情好的时候会冲着你笑，咧着嘴，露出一个酒窝，眼睛眯缝着，那时你的心就仿佛湖水被春风吹过，微微地泛起涟漪，那种童稚的，纯真的笑容怎能不叫人心动？
　　三兄妹在这里住了近一个月的时间，和我们度过了一段充满欢笑和眼泪的日子。尤其是冰清，她体重最轻，刚出生的几天频发呼吸暂停，小脸总是青青的，没有一丝红润，明显的″三凹征″也提示这个小生命危在旦夕，她每一次费力的呼吸与心跳都在催促着我们努力再努力，她的父母和我们都不曾放弃，都在尽一切可能挽救她的生命！夜以继日，到第五天，冰清的生命迹象才逐渐稳定下来，小眼睛眨巴着，好奇地看着这美好的世界。第１０天，冰清可以开始喂养了，第一次试喂，我托起她的头和颈，与床呈４５度角，抚摩她的胸腹，垫好小毛巾，用小注射器抽取了０．５ｍｌ热牛奶，轻轻碰触她的嘴角，她便张开嘴，伸长了舌头左右试探着找寻，先滴了一滴，她很快就感受到牛奶的甜美，用力吸吮，还不停的咋巴着小嘴，“叭叭”的响，然后一滴一滴，她吸吮得很有力，吞咽也非常协调。其实我们都知道０．５ｍｌ牛奶对于１０天的宝宝来说根本就不够，但是对于冰清，第一次吃到甘甜的牛奶已经很满足了，她抿着双唇，缓缓闭上眼睛，安心的睡着了，我轻拍她的背，保持头高的姿势１５分钟，同时观察她的脸色与呼吸的变化，确信她不会发生误吸，才把她放在″鸟巢″里，让她保持着左侧卧位。就这样慢慢的加奶，看着她以一天长一两的速度，不断长大，长胖。
　　三胞胎总是趣事多，那天给冰清玉洁两姊妹做辅助按摩，让两人光光的躺在辐射台上，一会儿就听到了“叭嗒叭嗒”的声音。呵呵，原来是贪吃的玉洁在啃姐姐的脚指头，津津有味的，口水都流出来了，而冰清却无动于衷，吮着自己的手指头呼呼大睡，这样可爱的场面让我忍俊不禁。
　　到现在，三兄妹应该有４岁多了，一定是三个胖乎乎的小可爱了，因为远在邵阳，也没有他们的讯息。不知道他们是否记得，在他们降临到这个世界时，有一群妈妈在为之辛苦熬夜，奔波操劳；也不知道他们是否记得嗷嗷待哺时，是妈妈们给了他们吃饱喝足的满足感觉；更不知道他们是否记得，妈妈们的手曾经轻抚过他们的每一个轮廓，给予他们母亲的万般温情？其实记不记得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他们幸福健康的成长，妈妈们的心血就没有白费了。
　　这一阵子像着了魔一样，一连收了两个没有了妈妈的宝宝，他们的妈妈都是在生产过程中去世的。两个可怜的宝宝，刚来到这个世界就永远地失去了母亲，这人世间最无私的母爱，这甘甜的乳汁，他们都没有机会尝到了。我不敢想象他们以后的生活，在未来漫长的日子里，体验不了母亲的怜爱与痛惜，感受不到母爱的慈祥与伟大。他们的一生会健康快乐吗﹖他们以后的道路会宽阔坦荡吗﹖他们的人生会一帆风顺吗？
　　我也不敢想象他们的母亲，当她们第一次知道孕育了孩子的时候，心里会是怎样的喜悦，当她们第一次感觉到宝宝在肚子里动作，那种母性的光辉会映衬得她们如此的美丽，当肚子一天天膨胀，宝宝一天天长大，她们一定在憧憬着宝宝的未来。那时的她们该是多么的自豪啊，她们一定设想过很多次，在宝宝哭泣时，给予他温暖的怀抱，在宝宝牙牙学语时，他第一次清晰吐出的便是“妈妈”这两个字，在宝宝蹒跚学步时，一定是她们给予了扶持与鼓励。可是，这一切，在一瞬间已烟消云散了。我更不敢想象她们临走那一刻的情景，会有多么的不舍与不甘心。当她们亲眼看到自己粉嫩嫩的宝宝，亲耳听到宝宝的第一声啼哭，初为人母的喜悦之情是怎样的欢畅淋漓啊！当她们感觉到死亡正一步步逼近时，她们一定想伸手抚摸自己的孩子，给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温暖深情的拥抱，当她们知道自己不久人世时，一定在祈求上帝多给她们一点时间，好让自己和宝宝多呆一会儿，再多呆一会儿……弥留之际的她们不曾惧怕死亡，她们心里想着的，是祈求上苍多多怜惜自己的孩子，祈祷让他们一生平安 生与死便在这一刻成为了永恒……为了孩子，妈妈献出了自己的生命，为了更好的生活，孩子来到了这个世界。
　　我思绪良多，回头望望身边的宝宝，不谙世事的他们正安详的睡着，红扑扑的小脸上没有一丝生活留下的艰辛痕迹，像一支刚刚萌芽的小花，生机盎然的成长着，我情不自禁的抱紧他们，想用我的温暖胸膛给予他们短暂的母爱，我的这一小小举动惊醒了手里的宝宝，他睁开惺忪的睡眼，庸懒的瞅着我，接着就大哭起来，小脑袋拼命摇晃，四处找寻食物，我怜爱的抚摩着他的小脸，他便伸手迎合我，紧紧拽住我的衣服，我轻拍他的背，把他放在辐射台上换尿片，他两只脚胡乱的划动着，但是不再哭泣，安静地等待着，享受着，手脚麻利地换好尿片，让宝宝趴在我的肩膀，为他冲一杯牛奶，他便咕咚咕咚大口吸吮，自己还不忘用手抱着奶瓶，看着他贪婪的神态，我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无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此刻的他们并不懂得没有母亲的悲哀他们也不知道在未来的日子里将要和父亲一起面对生活的种种挑战，在他们天真无邪的眼眸中，没有痛苦，孤单，悲哀，只有这世间最简单的需要与向往。
　　我虔诚地为宝宝祈祷，让这种简单的幸福时光之于他们更长一点！也确信，当他们长大，体念到人生的酸甜苦辣，他们一定会更加深爱自己的母亲，也一定会更加深爱自己的生活，因为他们不仅要为自己还要为他们的母亲而生活。
　　那是一个２６天的宝宝，胖乎乎的，浓眉大眼，五官端正，肉嘟嘟的手脚，但是来的时候已经呈昏迷状态了。那是一次不该发生的意外造成的。那天天气很好，妈妈很想抱孩子下楼晒晒太阳，但是在楼梯口，妈妈脚软了，崴了一下，孩子的头就直直地撞到墙上，当场没有了呼吸，经过人工呼吸后孩子稍微有了点呼吸，又在当地医院耽误了一些时间，送到我们这里做ＣＴ显示已经有大量脑出血了。每一天，宝宝就那样平平的躺在那里他的手脚瘫软着，眼睛盖着生理盐水纱布，嘴唇干干的，小脸没有一丝血色，呼吸机不曾停过一分钟，闪烁的输液泵指示灯显示我们在尽一切可能挽救他，而他，浑身布满了管道，一动不动，不会哭泣，不会动弹，不会乱舞着双手，更不会张嘴吸吮甜美的牛奶，唯一显示他存在的便是那心电监护仪上波动的呼吸和心跳了。日复一日，宝宝的病没有一点起色。 宝宝也许是永远不会知道了，但是痛苦的是他的妈妈，她的悔恨是怎样也无法形容的，这样的意外始料未及，每次面色惨白的她来看孩子总是以泪洗面，哽咽着不说一句话，就呆呆的死死的看着孩子，手死死地扶住门框，十个手指几乎要嵌进门里，我知道她心中的的痛苦，她那样的神情，让我觉得揪心的痛……
　　后来没几天，因为实在是回天乏力，家里放弃治疗，决定把孩子抱回去，我们都明白，最后的结果是什么，但是谁又会在那个时候去再一次刺痛一个母亲最脆弱的心？走的那一刻，为他擦干净小小的身躯，穿上衣服，轻抚他的小手，我的心觉得被什么狠狠的撕扯了一下，痛痛的，颤栗的感觉……其实工作那么多年，在我手上送走的宝宝也不少，就是这个可怜的宝宝让我更加深切的感受到生命的脆弱与无奈，让我觉得生命的可贵，让我知道无论在什么时候都要珍惜自己的生命。现在，我时常想起那个母亲，不知道她是否从痛苦中走了出来，也不知道这样的痛苦她还要持续多久的时间，也许她用一辈子的时间都不能忘却这个孩子带给他的噩梦，也许她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一时的失误…… 我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我只能祈祷，愿上苍赐予她另外一个健康快乐的孩子！
　　后记
　　黄妈妈和宝宝们的故事就写到这里了，并不是没有了故事，故事是永远也不会停止的，一如黄妈妈热爱宝宝们的心。只是常常不能用我未生花的笔充分准确地表达我内心深切的感受和炙热的情感。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呢？黄妈妈和科里的其他妈妈们会一如既往地爱宝宝们，给予他们最真诚、最热烈、最广博的爱！用我们敏感的心，感受着宝宝们给予我们的快乐，这是世间最简单、最难能可贵的快乐！

　　　　　　　　　　　　　　　　　　　　　　　　　（儿科　黄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