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期

●亓艳波

    人生充满了偶然，这偶然让生活充满了变数，在这种变数中，有些人就在这不经意之间相识。
    第一次与李老师相见，是在一个细雨纷飞的下午，大概是四月底，医院的几个领导到师大去选人。那时的我，刚从电视台娱乐频道归来，在这之前连过几关，被我们学校的出版社录用，过了“五一节”准备去出版社见习。我们见面后，李老师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默默翻阅着我的简历。那一次，好像我们并没有言语，只是听旁人介绍，这是医院的党办主任。
由于种种机缘巧合，通过面试、体检，最终来到了医院。
    在办公楼的三楼两端，从左边到右边，我开始近距离地结识李老师，也在偶然中结识了他的诗。
    李老师１７岁那年去湘西插队，成为知青，先后当过代课教师、秘书、宣传干事，又历经许多年漂泊，从南到北，株洲、北京、深圳、长沙，一路风雨走来，面对生活的恩赐，表现出了一份平静与从容。这种从容流露在笔尖，就成了一条条静静流淌的河流，是那样的静，静得仿佛凝成了一副图画，给人以自然的审美愉悦。
    李老师的诗风，总是体现出一种生动的画面感，或许这与作者曾经习过美术有着或多或少的关系。读他的诗，仿佛在观赏一幅画，几句话甚或几个字，便让我们的想像定格在美妙的三维空间中。在《词人辛弃疾》一诗的开篇中，画面的苍茫感与词人的悲情完全融为一体：“你倚楼而立的时刻／江山已晚，在南方 ／ 还剩半个落日 ／ 和你案头那一杆悲悲怆怆之词笔。”简单的几句，就描绘出一个词人倚楼对半日的悲怆画面，半个落日隐喻了大宋朝江河日下的半壁江山，“念北地烽烟无数，却空悬壁上的剑 ／ 年年照你的词之魂”，“江南也草衰，没有你拴马的地方／把条条栏杆拍遍”，这些诗句通过对景物的观照，刻划出了辛弃疾作为一名军人将领却报国无门的悲愤之情。阅读李老师的诗，觉得其对历史空间的感悟具有一种穿透力。在一首《古琴台》中，我们听到这样的感慨：“伯牙的琴死了／琴死了，让许多的人凭吊几千年 ／ 要题字的太多 ／ 毛笔已经戳裂石碑 ／ 不清楚那么多古人去了哪里 ／ 乾隆皇帝去了哪里 风从《春秋》的某一天吹来 ／ 古琴台仍然没有琴声 ／ 当年唯有那黑脸樵夫一人听 ／ 如今许多人想来这里听。”文字记录了历史，历史寄托了人们的梦想，其实一切不过是一场历史演绎的南柯一梦，伯牙之后再也没有钟子期。
    在阅读这些诗作过程中，往往感觉到人世间的万物，包括爱情、生活，抑或生死离别，在作者笔下都已经没有波澜，有的只是对世间万物的直观感受。
    “没看见庄子的蝴蝶 ／ 阳光之下／有飞来的鸽子落在近处 ／它们神情自若 ／ 使我的影子开放如花朵 不存在什么更深的层次 ／ 我注视自己 ／ 身上就透出青草的气味 ／ 我想体现出一种美学 ／ 独坐于草坪 ／ 在太阳很好的上午。”这是作者对美学最为直接的感受。有时候，美是由自我关注而产生。这种对身边生活的描摹所表现出来的美最为真实，也是美的最高境界。此外，诗歌中爱情题材的冷处理，表现在《体会爱情》中的那种十分生活化的比喻：“有许多发现确属偶然 ／ 爱情亦如此 ／ 像床下一双皮鞋 ／ 靠着另一双皮鞋”。而《普通日子》中的诗句，则是通过对一种无逻辑表象的描写，揭示出我们日常生活中的内在联系：“许多事情都随之发生 ／ 停电，手表好象失灵 ／ 于某时某刻打一个响亮的喷嚏 ／ 厨房漏雨 ／ 挤在书架上的书本被压缩以后 ／ 一日日硬化如砖石 ／ 远方有朋友来信／为艺术和食欲问题忧心忡忡 ／ 电视新闻里，世界 ／ 被零乱地剪接成几分钟的解说词，而气象预报 ／ 阴天有雨 ／ 这些／使房间像一只小船漂来漂去 ／ 那种天气令人不安。”最终的结局是：“气候正悄悄改变着人的某些愿望／那是很普通的日子 ／ 许多事情必然是这样发生。”应说，“气候”常会不断修正我们的愿望，这就是我们对于内心生活的一种发现。
    离别也是作者诗中常常表现的主题，《小城》中所写的离别，“只是一种随意的挥手 ／ 只是凭栏而去／对世界作出轻松的一笑”；而《西部的朋友》中的朋友离别，是“拍一拍肩膀”，因为“我们不好说再见 ／ 世界太大了 ／ 拍一拍肩膀／就是最朴实的语言”。《亡祭》则是这样描述的：“你安睡的样子比醒着更重要 ／ 这是最好的安慰 ／ 这是你最后一次站在别人面前 ／ 使所有的人想起自己 现在你要走向另外的地方 ／ 因为独自走着一条路 ／ 你不再咳嗽／这个日子显得心平气和”。这首诗让我们看到，生者是如何与死者去共同体验生命的孤独，去体会人类那种永恒的悲悯情怀。
    其实，这些诗大都是李老师写于八十年代的旧作，那时他不过是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作品多发表于《星星》等顶级诗歌刊物，这种从容淡定的得来，不知作者历经了怎样的生活历练，想来，只有李老师一个人可以体味。
    这是一个非诗的年代，这是一个生活眩晕而又困顿地年代。从２１世纪走回到上个世纪８０年代，细细品味李老师的诗，对于生活的困顿与磨难或许会更多一份异样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