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期
聚会
◆飞柁

    这似乎是一种诱人而又可怕的事情。
    当这种活动结束的时候，常常是一点劲儿都没有了。中国语言中有不少现成话描述这现象，比如，殚精竭虑，精疲力竭，搜肠刮肚等等；或者说掏腰包，掏心，掏肺，掏精神等等。
    但是，这是自愿的付出，是情感、情绪、欲望的驱使，甚至是一种追求。不是、不可能是被强迫的。因而，付出以后，是过瘾，是幸福感。
    这就是朋友的聚会，而且只有是朋友的聚会，才会也才能搞到这个份上，达到这个境界。
    人生有各种各样的聚会，惟独朋友的聚会是破格的，特殊的。
    反正就是这样，把一切计划、秩序和规律都打破了，这就是朋友聚会时的秩序和规律。
    有谁能规定朋友聚会时的话题？有谁能设计出朋友聚会时的谈话方式？即使有人能够规定、设计，那又有什么约束力？
    这是自由表露各自冲动的时候和地方。
    这是允许互相冲撞的场合。
    这是以冲突为调味剂的舞台。
    无聊的与有目的的，粗俗的与高雅的，游戏的与郑重的，自身的与身外的，眼前的与远大的，直露的与神秘的……

    各不相同的内容作为话题，互相交错，互相交融。有突如其来的询问，有不讲礼貌的截断，有过了许多时候又重提的话题，有不厌其烦的唠叨，有娓娓动听的叙说，有善解人意的评点与呼应，有不着边际的胡扯，有口若悬河的卖弄。
    丰富多彩的谈话内容，千奇百怪的谈话方式，不期然地组合在这个“谈话场”中。
    魅力就在这“不期然”中。
    这里没有“预期”，没有算计。一个个都是没有遮拦地敞开心扉，不保留地和盘托出，制造一个效果又一个效果，组织一个高潮又一个高潮。
    在参加者的感觉中，互相之间要说的话装满了一火车、一轮船、一屋子，满世界都是朋友的声音。自己要是不把一肚皮的话倒出来就对不起朋友。也有停下来的时候，那是话语的电流在“谈话场”中出现瞬间的“短路”，大家一时找不到新的话题，才算暂划句号。
    这无秩序的谈话要是借了酒，那就更是推波助澜，火上浇油了。
    酒席宴上的法规是另一世界的法规。酒令似军令。这里的司令是豪饮者，善枚者。支配全场、号令全体的是“酒鬼”、“酒徒”，被敬酒者和输枚者一样对待，而赢枚者却不得饮酒：常规颠倒了。
    颠倒的规矩仍是方圆。方圆之中有酒酣耳熟者，有酒力不支者，有醉眼迷离者。心灵防卫渐渐散去，自控渐渐松弛，于是，“口”的自由度加大，心口如一的程度提高，语言的特征渐次有了变化。有人概括四部曲：先是甜言蜜语，进而花言巧语，然后借着酒神制成的纱巾盖在脸上，胆大了起来，进入豪言壮语，平时想说而不愿说或不敢说的话，这时有了宣泄的机会。豪言与豪饮常常相伴，随后就出现胡言乱语，聚会场上常因此陡生妙趣，平添异彩。
    这样的场合，时间意识障碍，背后的世界忘却，以至不知更阑漏尽。总之，要最后写上两个字才算罢休：尽兴。
    是的，聚会留下了疲劳，由于情绪过于亢奋导致精力大剂量支出出现某种失衡。这有点可怕。但是，真正朋友的聚会，却给人留下了一种“丰富”。
    这是一种向自由交付的支出，一种自由自在的解放和松弛，一种精神交流和情感生长。
    因为有了朋友的聚会，生活变得不孤独了，变得充实了，变得有滋有味了。这是只有人只有人性丰富的人才能制造出来的方式，只不过它是在不自觉的状态下创造的。
    谁没有聚会的体验？
    谁不盼望有尽兴的聚会？
    说句绝对的话，人生就是一次聚会。
    人的一生中，能够记住的聚会往往只有不多的几次。确实，如果碰上这样的聚会，应该尽兴才是。当然，这里讲的聚会是不包括有利害得失计较的那种“场面”在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