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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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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期
              杨簪老师

  最初见到杨老师的时候,我13岁,是初二年级的学生。知道杨老师叫杨簪,教美术。但起先我并不认识那"簪"字,后来杨老师告诉我,那字读作玉簪的"簪",是古时妇女插在头发上的一种饰物。此后联想到名如其人,认为这古典而别致的名字与杨老师温文尔雅的气质十分相符。比如,在满耳"湘音"的泛滥声中,杨老师只说标准普通话。这一点总让我在不衰的记忆中充满敬意。
  杨老师没教过我的课,但那时我喜欢画画,很想进学校的美术组。记得那天遇到杨老师时,是在学校嘈杂而拥挤的食堂窗口前。杨老师听完我的请求后,让我回去画两张画,她说画完后可先拿来看一看。
  没想到那次不经意的接触,使我从此有了与杨老师交往三年的机会。而我却相信,这偶然之中似乎有种命定的缘份。
  现在回想起当年某一天的情景:我走进教学楼三楼的一个房间,从少年的眼光里,我感觉到它的宽大、明亮;阳光射进窗口,照着桌子上散乱的纸张和画笔;我看见被颜料划出许多痕迹的墙上,随意地钉了几幅写生习作。当我忽然被带入到那样一个氛围中,感受到艺术启蒙过程的某些自由新奇的气息后,我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激动。
那以后的课余,我便时常坐在美术组的一张木凳上,长时间地观察面前的某个形体及光影,用一支画笔去分析它所有的细微之差。而那种需要宁静注视的心境,在我以后的30多年人生中几乎再未有过。我想,那时我对绘画不断痴迷的原因,更多是来自于杨老师的关注和勉励。当我许多次面对着画板时,总能发觉杨老师已悄然站在身后,并不时地听见她轻声的提示与指拨。直到现在,我还常常惊异于那温和的声音在穿越岁月的记忆后,仍然能让我感到一种踏实与慰籍。
  我的中学时期属于一个特殊的年代,单调,封闭,学习没有出路。绘画使我从外部现实转向对内心感受的关注与寻求,我忽然也体会到人可以有另一种活法,以致过度地沉迷于其中。那时候,我背着画夹出门深夜不归,一星期不换衣服,常常拿床单擦颜料。我还染上了对实际生活视而不见的毛病。在那个年代,我就这样生活,就这样在还未完全领悟艺术时经常为艺术而感动。
  于是我发现,少年时那些不能被遗忘的旧事,几乎都与杨老师有着某种关联。
  此刻,我想起一个寂静的午后,在杨老师家里,记不清说了一些什么之后,杨老师便从旧书桌的柜斗内找出一本厚厚的画册来,在翻阅时,我竟第一次看到了许多西方画家所画的人体作品,里面真实裸露生命本质的那种东西,即刻冲击着视觉和心灵,我被震动的感觉,就象忽然惊奇地窥见了一个神秘的天国。但当时这些作品却被视作堕落的资产阶级艺术而遭到抛弃,在一个思想受到禁锢的年代,我所处的年龄还不完全具备能够辨别是非真假的能力,然而,面对作品时发自于内心的那种惊叹,表明我仅仅依靠直觉就战胜了谎言。我站在杨老师的身旁,却无法了解她那时默然无语的心情。但是我想,她的真诚、勇气以及她对我的信任,是因为相信人类优秀的艺术会具有真正的精神感召力。我真不知道自己还能够说些什么,在那样一个寂静的午后。
当然,这是发生在30多年前一些极为平常的事情,它已经那么遥远,或许杨老师自己也难以想起。多年以来,虽然我也渐渐疏离了那支画笔,但是当我经历了尘世沧桑的磨砺之后,却蓦然发现,我自身生命中无法改变的东西,依然是我在那个特殊年代已经形成的全部基质和秉性。
  这使我不得不常常回望我人生的起点。我因此而想起杨簪老师,想起那年在母校教学楼三楼的走道上,第一次推开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