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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后半生的时间想你
陈亚军
老阿姨来我家那年我4岁,大约是在秋天。乡下大田里的庄稼该是都收了,散落的青黄玉米秸和老豆棵儿支棱着,秋风扫过土屋上的倭瓜叶,露水沾在老了的麻麻儿菜上。老阿姨在她病死的小儿子坟前磕过头,挎一个包袱就进城来了。
我不喜欢红窄脸、蒲扇手、膀大腰圆的老阿姨。来那天她站在厨房当地,围着白围裙问我叫什么,我手背在后面轻声告诉她“叫毛毛”,她哈哈嗬嗬嘿嘿大笑起来,一会儿竟笑出了眼泪,又用糊满肥皂沫儿的手背去擦,笑声滚成球钻出窗外。唬住前院晾衣服的郭姨和后院打瞌睡的董老太太,两双眼睛一块朝屋里望过来。
我不喜欢老阿姨的原因还有很多。
小时候我长得丑,细脖子大脑袋,老阿姨给我梳小辫,每次都蘸上水,大手抓起头发用劲编,拽得头皮疼,编出来的小辫撅撅着,一照镜子我更丑了。
唉,自从老阿姨来了,我的限制可就多啦。
爸爸妈妈总像天上的云,飘来飘去,家里只有老阿姨带着我。我家住的院子紧靠围墙,围墙外全是青庄稼,半边种高粱,半边种白菜。吃过午饭,我挤在孩子堆里,撒拐、扔包、跳房子、挖知了猴、磨砖头面,没结没完直弄得脸上青紫黄红,猛听见高门大嗓一声吆喝:“毛毛———回来。”再一看,老阿姨肘挎篮,持一把
韭镰,弄块毛巾包在头上。我咕咚一声趴在了干井沟里。老阿姨火眼金睛几步过来拽起我的细胳膊就走,一走走出了围墙。
田里的白菜全用麦秸捆上了,长出了鼓肚,我撅搭撅搭地被拉着走;走着走着,老阿姨哼起歌儿来:“地球、地球、地球五大洲,20世纪的孩子上边走……”“你什么时候学的?”我问。“跑反时,鬼子来了跑反时学的。别上泥里踩。”“咱们干嘛去?”“挖点麻麻儿菜给你包包子。”
老阿姨压倒腰,两个脚尖着地,蹲下去伸出大手拨拉开白菜棵儿,小韭镰擦一下地皮,一把菜就攥到她的手心上。
“记住,麻麻儿菜是青红梗,圆叶子,”顺手又拔起另一棵,抖下泥土说:“你看见了吧,这是灰灰菜,这是野苋菜,都能吃。”说着,她从篮里挑出三棵,摆在我手上。我学着老阿姨的模样,钻进白菜棵儿当中认真辨别起草和菜来,再后来,麻麻儿菜真的包进了包子。
老阿姨来的第4年,三伏天憋雨,一夜雷声,清晨起来看见没遮没拦的水绕过房垛,淹上台阶,顺沟向墙外低洼处流啊流啊,流不完。呆在屋里哪儿也不去了,老阿姨摸索出一封信说:“毛毛,给俺念念。”我接过信先念信封,“河北省高阳县西归还村寄,李素荣大人收。”接着又掏出信纸接读:“母亲大人膝下敬禀”,我不认识“禀”,就改读“母亲大人膝下敬礼,家中一切都好,麦子收了,秋庄稼也种了,不要挂念。”落款是“儿,柱山。”老阿姨抿着嘴,端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听我念。“完了?”“完了。”我说。“是说秋庄稼种了不?”“是。”“你说这雨会不会下在我们那地界?”“肯定会!”我想起老阿姨昨天在妈面前告状说我拿弹弓打人家鸡,就解气地说。
老阿姨怔怔看着窗外黄蒙蒙的水,叨叨着“秋庄稼种了,秋庄稼种了……”忽然她从凳子上猛地站起来,砰地打开屋门,一双纳底儿布鞋劈里扑噜趟进水中。我“哇”地哭起来,刚哭一声就住嘴了,瞪着眼看着老阿姨从急急退去的水中抓住几棵小白菜,又哗啦哗啦紧趟几步,捞起两只呛晕了头的半大小公鸡趟回台阶,不管裤脚上的水往下流,一手甩着“舶来品”上的泥水,一手揽住我的麻杆细腰说,“乖,晚上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六几年那会儿,家里大人孩子都有补丁衣裳,老阿姨收拾干净屋子,炉台上烤上窝头片,封了火,就盘腿坐在床上,膝盖前头放一个针线笸箩,悠悠地做起针线来。做针线往往是剪了最破的补不太破的,把丝丝缕缕的布条扎成小掸子,不能扎的碎布就纳鞋底子用,而那四眼的制服扣儿,两眼的衬衣扣都被精心地剪下来,串在一起单放起来。
后来有了张“票儿”,家里添置了缝纫机。机器抬来那天,老阿姨摸着机头亮闪闪的大蝴蝶,舍不得撒手,其实她一丁点儿都不会。那天放学后,我一头撞进家门,正见老阿姨从缝纫机的小抽屉里掏出卷什么,攥在手心里拐过墙角不见了。趁老阿姨不在的空当儿,我抱过线笸箩。
我爱翻老阿姨的笸箩,里面玩艺儿多,有缺了齿的化学梳子,带刻花的篦子,中间穿小线一拉就冒烟的粉袋儿,一个木袜撑子,而今天我又有了最新发现———几块缝纫机踩的布片,上线紧扣下去,底线高挑起来,断线头麻蝇蝇的。过了几天学校开大队会,我打开柜子翻出一条蓝裤子换上,把白衬衫草草扎进皮带就往学校跑。对门郭姨瞧见我大惊小怪地嚷嚷起来,“别跑,过来、过来。”我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以为她准备挑我什么毛病,不想她拽着我的裤脚来回看,上海话翻出口“蛮来塞(了不起),这裤脚接得满不错啦,是你老阿姨补的啦,你家机器抬来那天,老阿姨拿说明书让我念给她听,这么快就学会啦,蛮来塞!”
吃晚饭了,我正呼噜着炸酱面,老阿姨一本正经地对我说“做完功课,我教你踩机器,看你那么瘦,学点本事壮筋骨。”呀哈,老阿姨当老师了。老阿姨把机器
踩得嗡嗡响,上梭子,缠线,倒车,挂皮带,大针脚换小针脚。后来,老阿姨不但能补最难补的裤子屁股、上衣袖肘,还能讲解梭子为什么卡线。我就是穿着老阿姨缝制的裙子上了中学。
过了一个夏天又一个夏天,学校在轰轰烈烈中停了课,我卷一个铺盖卷背回家,见一向被老阿姨擦扫得一尘不染的屋里、院儿里满是字纸,爸蹲在地上,正把精装的《红楼梦》缎子封面硬皮撕下来,一本《古文观止》也掉在泥水当中。
老阿姨穿一件新蓝布大襟褂子,头发蘸水梳过,整整齐齐向后拢去,就像平日进城买菜的样子,妈嘴张了好几下,终于说:“老李啊,不是不留你……”
我没有听见回音。一注泪,分明地流出了老阿姨的眼角。我家搬走了,窄小的空间里,没有了那台缝纫机,没有了那个线笸箩,再没有了老阿姨那亲昵熟悉的、令人充满归属感的吆喝声。
1978年大年初六,我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接到柱山哥哥的信,信里说,老阿姨在睡梦中走了。
生活像湍急、轰响的壶口瀑布,急速地远去了,过川垣,过林野,再也难得回过头来望一望,只有那双劳动的、灵巧的大手创造出的无声、无形的美,只有那爽快的歌声笑声和大田里依旧的麻麻儿菜化作缕缕温暖,这么长久地留在我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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