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来的故事

　　　　　　　　　　　　　　　　　　　　　　　　　　作者：瘦竹

　　民办教员张陆成死后，人们在他的口袋里发现了一封染着血迹的信笺。信是一个男人写给一个女人的。他劝那个女人好好考虑一下他们的关系，如果她觉得他们确实不合适，那他们的关系到此为止，如果她觉得他们还有发展下去的可能，那他会和她一起冲破种种阻力，和她走在一起。
　　张陆成死后，人们很快把他遗忘了，一起被人们遗忘的还有那封信。只有一个人知道也许是那封信造成了他的死亡，后来是两个人。他是他们小学时代的共同老师，小学毕业以后他们很快失去了联系，多年以后，他们又不经意地重逢了。
　　谁也不清楚他们什么时候确立了恋爱关系，也不清楚张陆成怎么成了他们爱情的见证人。他们分过几手次，可是最后也不知哪个先低的头，后来又走到了一起，走到一起以后，又开始重复以前的过程，这把他们两个人都搞得疲惫不堪，作为他们爱情见证人的张陆成更是如此，他甚至有一次还说，以后你们别再来找我，你们的事你们自己解决，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们的狗屁爱情了。
　　他们的爱情再一次陷入危机以后，很长时间谁也不理谁，这一次两个人看起来是真的下决心分手了。有一天晚上那个男人喝了一些酒，半夜醒来之后，忽然觉得他非常非常想念那个女人，他给那个女人写了一封长长的信，回忆了一下他们美好的小学时代，重逢的惊喜，初恋的甜蜜，吐露了一些他心中的苦闷。
　　张陆成又一次成了他们之间的联络员。他是在穿越一条马路时被一辆急驰而来的小汽车撞上的，小汽车把他撞出了十多米，还没送到医院，人就死了。在那条马路的几十米的远处，是他要找的他的一个女学生的办公大楼。
　　一年以后，那个男人和女人先后结了婚。多年以后，男人路过女人所在的城市，女人的怀里抱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他拍了拍男孩的头，说孩子长得真漂亮。女人很客气地邀请男人再多坐一会，他回头看了一眼女人，看见了女人眼角微微泛起的鱼尾纹，孩子已经沉沉地在床上睡去，他想抱一抱她，迟疑了一下，只是向那个女人微微地笑了笑，他轻轻地用手带上了门，知道这将是他们的永别。
　　他久久地坐在草地里的一块石头上，象从石缝间长出的一株苍老的植物。早晨，当太阳刚从远处的楼宇间升起，我睡眼朦胧地走过那片早地，他已经在那块石头上坐着了。傍晚，我从一天的纷杂里脱出身来走过那片草地上，他还在那里坐着，傍晚的太阳象早上的太阳一样暖暖在晒着他。
　　我从他的身上看到了等待自己的最终的结局。他大多数时候，总是坐在那里，眼睛盯着一个地方，一动不动，目光浑浊而悠远。我走过他身边时向他问好，他只是微微地点点头，但我走出好远之后，都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追随着我。
　　有一天，我路过他的身边时，他拍了拍身边的石头，示意我坐到他的身边来。他说：
　　“我要给你讲一件我的事，我想我可能快要死了，我不想把它带到棺材里。”
　　我不知道他会和我讲什么，从他那变得严肃的脸上，我意识到，他即将要讲的这件事对于他的一生来说意义非凡。
　　“在我差不多是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我碰上了一件事，我不能肯定这件事是否对我的一生造成了什么影响，但它无疑是从那时起就成了一块沉在我心中的石头。”
　　“那时，我还在一个小县城工作。在那个小县城，象我这样的小人物太多了。我想我们大多数人会生于此，死于此。”
　　“那一年，我结婚五年了。象那个县城所有做了父亲的男人一样，星期天，我会带着女儿在这个小县城到处转一转。”
　　“那个小县城对于我来说太熟悉了，熟悉的有些让人厌倦。为了摆脱这种厌倦，那天我骑着自行车，带着女儿来到了郊外。我刚出县城，远远地听到了一片嘈杂声，嘈杂声里是一个妇女的尖叫声。‘有人落水了，有人落水了’。”
　　“我到达那个水池边时，那个女人在人群里疯狂地走动，一次次地抓住一个个男人的领口说，你会游泳吗，你会游泳吗，救救我的孩子。她的旁边，一个小男孩同时不停地尖叫着，哥哥，哥哥，一边尖叫，一边跺脚，同时眼睛不时地扫过水面。”
　　“‘我会游泳！’我把自行车和自行车上的女儿一把推给了那个妇女，一边向水边跑去，一边把西服甩到了地了。水边几个民工模样的人正在拿着用绳子接起来的竹杆探着水面。水面上什么也没有，那个孩子一定已经沉在了水底。”
　　“就在我准备跃入水面的一刹那，我想起了许多关于救水者被先前的落水者死死拉住不放，然后一起死掉的事，同时我回头看见了女儿惊恐的眼睛。”
　　“我快步向我的自行车走去，走过我的西服边时，我甚至没忘了捡起我的西服。我走到那个妇女的身边说：“不，我不会游泳，一点也不会。’那个妇女松开了我的自行车，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绝望地哭了起来。”
　　“我的腿有些发抖，但我还是骑上了自行车，飞快地逃离了那个水池，看都没往后看一眼，但我听到了身上那个妇女绝望的哭声，尖叫声。”
　　“那一晚，我整个晚上睡不着，身边的妻子一再问我怎么了，天快亮时，我和她说了我白天看到的事，我让她一会去看看那个孩子怎么样了。我希望那个孩子已经被人救起，并且又活了过来。”
　　“妻子回来告诉我说，那个孩子已经被打捞了上来，但已经死了。”
　　他说到这里，不再往下面说下去，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水池边。
　　我对他说：“我也有一件事想告诉你，你想听吗？”
　　“不必了，我已经知道你想要告诉我什么。”他说，见我有些失望，他又说：
　　“如果你实在想说，那现在不要说，等你到了象我这个岁数，你再告诉另外一个人。”
　　他说完这句话，拄着拐杖站了起来，一步步向远方走去。